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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二章 人和猪的区别

    --------热浪小说---------

    四十岁的男人就像坐在茶楼里的品茶者,虽然隔窗尚能看到外面灯火斑斓的霓虹和浮华,却明白即使走进灯光人海里,也难以再成为风景了,毕竟这个世界是属于年轻人的。于是,十几岁时的少儿梦幻、二十岁的青春孟浪、三十岁的张扬个性,就像这杯中的茶,几经冲泡后色泽便越来越浅,而茶的香味儿早已消失。

    五、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高德明听李素琴说了李玉婷的这个事后,什么话也没说,脸上只是露出一丝不易被察觉的冷笑。他想起了小时候母亲经常说的一句话:不到九十九,莫要笑话人。看来老人的话确实带有其独特的唯物辩证思想。

    第二天上午,高德明按照计划出去走访了一个客户。他的客户主要是医院和药店,这段时间他刚刚代理了一个新的中药品种——鹿血壮骨酒,在筹划着如何做广告大肆炒作之前,首先要与各医药单位谈进货的问题,拜访客户听一下他们的意见是第一步,之后才能正式实施自己的计划。已经在医药圈里混得熟门熟路的高德明,很清楚针对什么样的品种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方式进行炒作。在没有下海之前,他之所以一眼就瞄准了药品市场,是基于长时间的观察。按照他的逻辑,如果你在选择适合自己的行业,当征询周围十个朋友时,有九个人说不知道这个行业,那么,这极有可能就是一个机遇,如果同样的问题询问十个人,而其中的九个人都知道,这就是一个行业——因此,他经过权衡后,觉得还是药品这个行业赚钱,便小心翼翼地开始了他的药品生意。

    当然,这其中李素琴的推波助澜也起到了关键作用。别看高德明平时说话不多,但是心里很有自己的想法。当初下海的时候,他一个人不声不响的到处去参加药交会,选品种找厂家,再回来寻找客户,边干边琢磨,终于摸索出一套自己的经营思路,开始了他自己的掘金之路。因为这种方式投入小利润高,而且几乎没有什么风险,很快,他就在医药行业站稳了脚跟,拥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和客户一直谈到了临近中午,高德明才回到他的公司。刚走进办公室,就发现员工们的眼神似乎不是很对头,也没有理会,直接进了自己的房间,却发现在办公桌上放着一大抱鲜花,插在花中的一张祝贺卡片上面写着:高总,祝您生日快乐!既没有署名也没留下地址。他满腹狐疑地走出来问:“这是谁送来的花?”

    一个业务员说,是快递公司送来的。高德明只是疑惑地“嗯”了一声,就没有再问,转身又回到了办公室。

    这是谁送来的鲜花呀?他的脑子一直在想这个送花的人究竟是谁,肯定是比较了解自己底细的人,而且是个女人。如果是个男人送花的话,从情理上说不过去,即便就是能说得过去,可是他所接触的男人都不具备这样的品位。如果是女人的话,高德明这几年在商场上倒是认识几个女人,但是这些人和他全部都是些利益关系,也没有这个可能来给他送什么鲜花,这个人究竟是谁?怎会对自己这么了解?绝对不会是自己的老婆,如果是老婆的话,这束鲜花昨天晚上就应该摆在家里,再说他对自己的老婆还是比较了解的,她不具备这个雅致。他想了好长时间也想不起来这个神秘的送花人到底是谁。

    正在他想这事的时候,手机就响了,掏出手机一看,是他的同学杜占举打过来的。他一接起电话,就听到杜占举那副熟悉的公鸭嗓子大大咧咧地喊道:“二驼,你这家伙还活着?我到你们这里出差来了,你小子也不知道来慰问慰问我。”

    “二驼”是高德明上大学时候的外号。有一次学校篮球赛,有一个穿着胸前印有“二宅”字样运动服的同学,球打得很臭,却偏偏又很独,拿到球后谁也不传,隔着老远就投篮。把场下的高德明给急得大声喊叫:“二驼,你他妈的快传球呀。”他这一叫,引得在座的人哄堂大笑,从此他也得到了“二驼”这么个外号。

    高德明一听就喜出望外,忙问:“占举,什么时候来的?”

    杜占举说:“昨天,今天晚上去大连,然后才能回北京。你这个老小子不够意思啊,从来不知道给我打个电话。闲话少说,现在有空没,我想和你聊聊,顺便给你介绍几个朋友认识。你马上过来吧,在恩华度假村一起吃饭。”

    高德明放下电话,把手头上的事都交给办公室文员倪亚兰,就赶紧开车去了杜占举所说的恩华度假村,在迎宾小姐的引导下来到了杜占举所在的那个房间。进门一看,房间里已经坐了四个人。杜占举一见到高德明来了,高兴得手舞足蹈,连忙向在座的介绍:“这是我的大学同学高德明,外号‘二驼’。”然后就眉飞色舞地把二驼的故事给大家讲了一遍,在场的人都笑得肚子疼。

    高德明看着杜占举,心想这小子这几年可真发福了,前面的头发已经秃成了“地方保卫中央”,前额上铮光瓦亮如同抹了一层油,那张红光满面的脸像个铜盆,上面窄下面宽,怎么看都感觉不成比例。读大学的时候,他们两个是住同一间寝室的上下铺,杜占举家是农村,经济条件比较困难,无论从吃的用的,高德明都没少接济他。毕业后,他去了北京,从某部委的一个小科员开始做起,几年后便一步一步地得到提升,前几年开始官运亨通,从副处开始青云直上,现在已经做到了国务院一个直属机关的副司长,专门负责全国各地企业股份制改革的审批工作。这可是个肥差,每到一个地区,当地的地方官员和企业家们都像伺候祖宗一样迎来送往,生怕怠慢了这位在某些方面掌握着企业生杀大权的人物。但这仅仅是他俩外表的关系,实际上在他们两人的心里,却藏着一个秘不可宣的天大秘密。

    坐下之后,杜占举把在座的人挨着个地给高德明介绍了一遍,都介绍完了,他的脸忽然一沉,看了看手表问其中的一个人道:“姜总,这位纪大处长挺能摆谱啊,你看看这都几点了,他怎么还不来?”

    被称作姜总的中年人赶忙说:“快了快了,刚才我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向主管市长汇报工作呢,这会儿八成已经在路上了。”

    高德明一下想起了这位坐在主人位上的姜总,大名鼎鼎的云海化工董事长姜宝山,旗下的云海房地产在当地那可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知名企业。

    姜总的话音刚刚落地,纪建国就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道:“对不起诸位,我迟到了,还请杜司长多多原谅。”他一侧身,忽然看到了坐在一边的高德明,惊讶得睁大了眼睛看着他,脱口就问,“呀,德明,你怎么会在这里?”

    高德明笑了笑,还没等他开口说话,杜占举就插进了嘴,问纪建国:“你们早就认识?纪处长,这可是我的大学同学呀,什么感情能有同学的感情深?”

    纪建国道:“看来世界还真不怎么大,没想到杜司长在我们这个小地方也还有咱们都熟悉的人,这可真是缘分呐。我和德明岂止是认识?每年正月初三都得进同一个门,不瞒您杜司长说,您的这位大学同学和我是割不断的关系——连襟。”

    高德明对纪建国两口子一向不怎么“感冒”,说实话,这位纪副处长官不大谱不小,除了每年正月初三能在丈母娘家里见一面外,其他时间基本上就是老死不相往来。即便是一年见这一次面,就纪建国摆出的那副假模假式的官架子,也让高德明觉得很不舒服,用他自己的话说,这叫气场不对。

    在座的除了纪建国外,几乎全都是在当地响当当的知名人物,不是著名企业家,就是腰缠万贯的大富翁,尤其是姜宝山,那叫神龙见首不见尾。对于高德明这种忙忙碌碌的小老板而言,这些人物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高攀上的,过去也只有在电视上认识这几位的尊容,如今却能坐在一张饭桌上吃饭,而且冲着杜占举的面子,对他都是恭恭敬敬地“高总高总”的称呼,这让高德明真的是受宠若惊。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容,心里却在暗自思忖,和人家这些人物相比,我这个“高总”值个狗屁呀,人家这些人吃一顿饭的消费可能都比自己辛辛苦苦忙活一个月的收入还要高。

    他扭头看看杜占举,一脸春风得意的样子,牛逼烘烘的被人像众星捧月一样,很是受用。而每个人的脸上都凝聚着谄媚加敬畏的表情,左一杯右一盏地向他敬酒,一口一个“杜司长”您多帮忙,“杜司长”您费心了这样地巴结他。这一切让高德明看在眼里,心里还颇有些酸浪滚滚。想当初风华正茂之时,他俩同在一个寝室里住,也算是同房四年,而今时过境迁,看看人家老杜混的,再看看自己,唉,什么也别说了,全是眼泪啊!不是有句话说,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吗?看来这就是人生的道理。

    因为考虑到自己开着车,高德明基本上是滴酒未沾,只是象征性地在杯子里留了个杯底,一直都是以茶代酒。其他人大都是围绕着杜占举频频举杯,所牵扯的话题也很隐晦,好像是上市之类,他也听不明白,自然也就插不上嘴,只能当个听众安静地坐在一边。

    纪建国对高德明却显得格外热情,当其他人都在高谈阔论什么市场经济宏观调控的时候,他却用很亲切的语气询问高德明最近的生意如何,大姐还好吧,高星的学习成绩如何。都是一家人,你也别客气,有什么需要我出面帮忙的,你就尽管吩咐。对于此类不咸不淡的问候,高德明也都是客客气气地逐一回答。

    酒足饭饱后,杜占举剔着牙,用不容商量的口气把所有人全部轰走。虽然纪建国还想再争取一下,单独与杜司长聊聊,可杜占举并不给他面子,对诸位老板们的奔驰宝马也都不感兴趣,径直上了高德明的破富康,直奔他所下榻的香格里拉大饭店,说是要和高德明单独叙叙旧。杜占举的这一举动更让纪建国觉得高德明和杜占举的关系绝对不一般,虽然被拒绝的尴尬还在脸上,但是心里却有了新想法。

    “二驼,”回到酒店的杜占举已经完全放下了刚才司长的架子,亲自给高德明泡了一杯茶,从酒店的衣柜底层拿出了一个看上去非常精致的红木包装盒对高德明说,“这次来得比较匆忙,也没给你准备什么,刚好这边的朋友送了一把茶壶,我知道你这家伙喜欢这个,就借花献佛送给你吧。”

    “今年流行送茶壶吗?老同学之间你也搞这些名堂。”高德明差点儿说出昨天文丽也寄来了一把壶,但还是硬给咽了回去,伸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盒子,随手将其打开,见里面装的是一把乍看上去有些粗糙、但其实做工相当精湛的紫砂壶。这把壶的风格明显与市面上所见的那些壶不同,造型奇特,分别在壶嘴和壶身缀有抽象的羊头图腾,而且巧就巧在这个古朴粗犷的外表,简洁流畅,古拙庄重,质朴浑厚,于壶身外侧,独具匠心地用精细小草书镌刻着《道德经》片段: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

    壶底的落款为篆刻的“景舟”二字。他并不知道这个“景舟”为何许人也,只是仔细地欣赏壶身的字,沉雄豪劲,端庄厚重,浑穆苍古,一刀下去,虚与实、真与飘相依相生,前后关联,其功力确非一般水平可言。明眼人一看便知,这壶毫无疑问是出自大师之手,无论从型还是到题款,普通工匠绝对没这个创作底蕴。这把壶另外还配了三个茶碗,让高德明有些不知其解的是,一把壶一般情况下都是配四个或六个碗,为什么这把壶只配了三个呢?

    高德明又仔细地看了看边款,只题了“壶叟”两个篆书,豁然顿悟,这壶显然是按道家所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意境所制,果真是出自高人之手!

    杜占举见高德明入迷了,就用脚踢了踢他道:“哎哎哎,我说,能不能拿回家再仔细研究?”说着,扔给了高德明一支烟,自己也拿起酒店的火柴点着,吐出一口烟雾问,“说正经的,李素琴最近还好吧?高星怎么样了,现在是不是长成大姑娘了?”

    高德明将手里的壶又放回到包装盒里,掏出打火机点着烟道:“像我这种小个体户能轮得着你这位‘中央首长’的关心,也算是三生有幸啊。高星?别提了,和他妈是一个德行,尽给我招惹麻烦!”

    杜占举的脸上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凄楚,急忙问:“又惹什么麻烦了?”

    高德明把高星在学校里打人,后来又把视频发到网上的事简单地给杜占举说了一遍。杜占举带着歉意地叹了口气道:“现在的孩子越来越不知天高地厚了,都是让你给惯的。”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信封递给高德明道,“这么多年辛苦你了德明,这里面有三十万,你去看看如何处理,该摆平的立马摆平,千万别给她弄出个刑事责任,一旦出现那样的结果,就把孩子的前途给彻底毁了。”

    高德明乜着眼看了看他手里的信封道:“杜占举,你小子少跟我来这一套,我的孩子我自己知道该怎么处理!”

    “靠,这个时候还跟我客气上了?我看你行,还有进步的空间!”

    “哎,我说杜占举,闹半天敢情这中央首长也会说粗话?”

    “你小子就给我拉闸吧,”杜占举笑道,“我算哪门子中央首长?装腔作势罢了。”

    高德明撇了撇嘴说:“你瞧刚才在酒桌上摆的那个谱,恨不能被人搬桌子上供着。你们这些官员啊,说实话,我一个都瞧不上,除了会撒谎外,另一个特长就是造谣,然后再出来辟谣。我他妈也就是个做小买卖的,实在看不上那些拍马屁的嘴脸。算了,不损你了,知道你们这些公家人也有苦衷,纯属逢场作戏。”

    “是啊,你高德明也在官场上混过,多少也应该知道这其中的奥秘。”杜占举抽了一口烟道,“对了,你的亲戚,就是那个纪处长,这人怎么样?”

    高德明警惕地抬起头看着他道:“你打听他干什么?不过占举,我可得把话说前面,桥归桥路归路,咱们之间的交情碍不着别人。你可真会找人打听他这人怎么样,你让我怎么回答你?我只能告诉你,我不知道。”

    杜占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长长地“噢”了一声,然后又换了个话题问:“你的药品生意现在做得怎么样?”

    高德明苦笑了一声说:“还能怎么样?混呗!这几年的生意也是越来越不好做了,混口饭吃还没有问题。等有一天揭不开锅了,我就领着老婆孩子去北京找你要饭去,你他妈不能把我给轰出来吧?”

    “嘁!”杜占举挥了挥拳头道,“到时候我把你轰出去,让李素琴领着高星在我那吃香的喝辣的,气死你这个老小子。对了,我记得这几天你该过生日了吧?具体哪一天我忘了,反正就是这几天!”

    “我谢谢你了,还能记住我的生日,不容易。昨天刚过的生日。”高德明答道。

    杜占举道:“看来我那个礼物还送对了,就算是给你的生日礼物。”他又重新接上了一支烟,然后看着高德明问,“你觉得刚才这几个人怎么样?”

    高德明惊异地望着杜占举问:“我靠,你可千万别搬出他们来吓唬我,我就是一个小药贩子,这些人是谁?我还敢对人家评头论足?再说我就和人家照了那么一面,我怎么能知道他们怎么样?你这是什么意思?”

    杜占举狡黠地笑了笑说:“没有什么意思。”然后就把话题转到了一边,说当年他们班谁现在怎么样,谁现在做什么职业,谁离婚了谁又结婚了,谁去了国外等等。最后杜占举提到了文丽,说文丽现在是商务部门在上海的一个什么主任。

    听到文丽的名字,高德明的脸立刻感觉到有热辣辣像烧灼一样的烫,好在杜占举刚刚喝过了酒,也看不出他的脸色。高德明知道,这些人这几年都去求过这位杜司长,唯独自己从来没有求他办过任何事。与那些人相比起来,高德明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去麻烦杜占举,毕竟就是那么个小破公司,六七个人四五条枪,没有任何理由与杜占举这样的“中央的大领导”走动得过近。

    杜占举想了好长时间才转身,一本正经地对高德明说:“德明,我知道你这人很咬牙,自己再苦再累也不愿给别人添麻烦,说实话,咱们同学中最有骨气的还就是你,这也体现了你的人品。这样,我给你提供个机会,就看你能做不能做。”

    高德明扶了扶眼镜,有些傻傻地望着杜占举问:“什么机会?我可告诉你,犯法的事你可别找我!”

    杜占举沉吟了片刻道:“放心吧,我不会把老同学往火坑里推。至于是什么事嘛,过几天肯定有人会去主动找你。”

    高德明似乎没有听懂他所说的是什么意思,疑惑地看着他。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轻微的敲门声,杜占举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抱歉地说:“德明,我不能留你了,下午还要去参加一个会,看样子他们已经来了。”说着,从床头上的一个纸袋里掏出两条中华烟塞到高德明手里,感慨地说,“大学毕业各奔东西,每一次都来去匆匆,真想混几年退休了,把几个同学都约到一起,痛痛快快地聊上两天两夜!”

    六、人和猪的区别

    因为被杜占举断然拒绝了要与他单独谈谈的机会,这让纪建国感到非常落寞,一路上都在玩味着老处长的那一段惊世箴言。是啊,关键的时刻必须在关键的位置上有人,本来,杜占举的到来可能会给他带来一线希望,只要他能说上一句话,自己的事就八九不离十了,但是仔细想想,自己和杜占举不过是泛泛之交,没有什么很深的交情,他也未必能给自己帮这个忙。不过,让他颇感意外的是,直到今天才知道,不吭不哈的高德明竟然和杜占举是大学同学,而且看上去两个人的关系非同一般,无形中又让纪建国看到了曙光。

    回到办公室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思忖了半天,却不知道这话该怎么对高德明开口,只好又放下电话,紧锁着眉头仰望着天花板。对于他来说,如果抓不住这次“转正”的机会的话,再往后就越来越没戏了。俗话说,一步赶不上,步步都落后。毕竟还差俩月就四十岁了,四十岁再上不到正处,以后的机会就很渺茫了。四十岁,对一个仕途上的男人来说,就像冬夜里的这场雨,有一点琐碎,有一点无奈,有一点冷清,也有一点残酷。

    这时候,李战像个幽灵一样悄悄地走了进来,一直走到他的办公桌前,他竟然都没有察觉。李战轻轻地敲了敲桌子,突然的响声把纪建国给吓了一跳,身体腾地险些从椅子上弹起来,过了好些时候才缓过劲来,赶紧抬头看了看门外,面带愠色地责问她:“你怎么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就进来了?”

    李战嘿嘿地笑了笑说:“处座这么胆小啊?不会是趁着吃饭的空在外面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吧?”她把身体往前凑了凑,神秘地说,“哎,我是过来告诉你个事,中午你刚走不多一会儿,我就看到宋处进了老大的办公室,两个人在里面待了好长时间,宋处才一脸春风地出来,回他办公室收拾了一下,就和老大一起走了。你说,宋处是不是也想趁这个机会再往上爬一步?”

    纪建国听到这个消息心猛地一沉,表面上却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抬头看看李战说:“他爬不爬的与我有什么关系?再说,这事也不是老大能决定得了的。别大惊小怪的,万一这话传出去说李战是我的间谍,搞得大家都很被动。”

    “嘁!”李战咧了咧嘴,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道,“别装了,全处的人谁不知道你现在到处忙活?”

    “别听他们胡说。”纪建国欠了欠身体说。

    李战一语双关地说:“实际上我是从内心希望你能上去,如果你上去了,我也就有奔头了,也算这两年没有白跟着你这把老茶壶混!”

    纪建国懒懒地答道:“那你就等着吧。”

    “我当然得等着了,我已经等了两年了!”李战愤愤地说。

    李战是那种典型的布尔乔亚式女人,小资得一塌糊涂,特别喜欢玩情调。可是“情调”这个玩意就像养了一个宠物,玩得好那是一种心情,玩不好随时都有可能被情调给狠狠地咬一口。李战大概就是如此一个人,从大学里就开始谈朋友,处对象,谈了几年后,终于即将走进婚姻的殿堂,男朋友却突然跑了,失踪了,不见了。两个月后,听说和一个姓倪的富家女结了婚,之后便没了音讯,据说是跟着这位倪家小姐去了美国。可过了两三年,前男友却又回来找她了,痛哭流涕地向她诉说自己婚姻的不幸,结果还没等两人再修复起这段情缘,突然有一天早上听说,那个始乱终弃的前男友不明不白地死了。这对她来说,无异于五雷轰顶,就四处探听他的死因。后来听公安局的一个人说,前男友的死,表面看上去似乎只是一场意外车祸,可是经尸体解剖发现,死者血液中不仅含有大量的酒精,而且还有足以致人死亡的毒品成分。这事听上去很蹊跷,比如如此高的酒精含量,别说开车,就连意识都没有了,所以可以肯定地说,这起车祸绝对不是一起简单的交通肇事案。况且李战心里更清楚,前男友酒精过敏,基本上属于滴酒不沾那一类人,就连警察在第一时间里都怀疑,这起案子的幕后黑手极有可能就是他的老婆倪小姐。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起案子最终都没有任何结果,不了了之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李战恨透了那个负心汉,可如今人已经死了,这事也就逐渐过去了。时间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就悄悄地过去了六年,六年的时间对于女人来说,那可是件要命的事,毕竟年龄不禁混啊,仿佛就是转眼的工夫,她惊异地发现自己的年龄已经过了三十,正式进入了“圣女”的行列,成了一名“白骨精”。“白骨精”是当下人们对大龄未婚女青年的一个通称,指的是白领、骨干和精英。李战虽然不是什么骨干精英之类,至少头上还戴着公务员的顶戴花翎,拿着政府的俸禄,也就理所当然地被圈进了这个圈子之内。

    到了这个年龄的女人不结婚是一种很尴尬的事,总会有人不停地问:孩子几岁了?呵呵,连对象都还没有呢,哪里来的孩子。不可能吧!其实,那是真的,不是没人追,只是没有合适的;不是眼光高,只是没有有感觉的。也许有时想恋爱,想让自己不再寂寞,可是那个人却没有出现,不想随随便便地爱了,于是就自我安慰,因为有一种单身叫“宁缺毋滥”,有一种单身只为等待某人。

    这年头,也不知道人们哪来那么多的俏皮话,就连男女那点儿事也被人编成了故事,说男女之间就好比桌子上的一副麻将牌:一见钟情叫天胡,自由恋爱是平胡,找情人的叫做暗杠,勾引别人老公叫抢杠,和别人老公生孩子叫杠上开花,一个情人叫单吊,没有情人叫相公,单身的是自摸。

    如果按这个理论说,李战是抢了李玉婷的杠。

    年近四十的纪建国,以阳光、强健、成熟、深沉以及翩翩风度俘获了她的心,让她觉得他是那么的优秀而帅气。每当他笑的时候,牙齿洁白如玉,笑容阳光而灿烂,眼神里满是温柔的关切与爱怜,像个没有长大的孩子,尤其是说话时的声音,充满了低沉宽厚性感,男人味十足,饱含着令女人迷醉的疼爱。或许李战就是从他的声音开始喜欢上了他,仿佛从没听过如此具有磁性的男人声音。

    李战大学毕业后在企业里做了几年,前年通过了公务员考试,分配在纪建国这个处里做内勤。别看李战平日里傲慢得像个公主,可眼瞅着自己已经进入了“白骨精”的行列,高不成低不就的婚姻家庭连谱都还没有,心里也暗暗着急。后来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如此主动地爱上这个四十多岁而且已经有家室的男人,而且一旦爱上就不可开交。下班以后两人就到酒店去开房偷欢,甚至有的时候来不及了,利用中午午休的空当也抓紧时间偷偷摸摸搞上一次。

    对于纪建国而言,面对一个主动上门的美女,也就“欣然接受”了。在他的眼里,李战是那种风姿绰约的女子,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身材虽显高挑,但其隽秀的气质,似乎更具娇俏的味道。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眉如翠羽,肌如白雪,抹胸前,玉乳婷婷,两点樱红,更添香闺春色。

    可纪建国毕竟是别人的老公啊,李战只有偷偷摸摸借来使使的份,所以,每次激情过后,她的心都会有一种莫大的落差。而纪建国似乎也已经看穿了她的心思,只是拿一些好听的话来哄她。他俩把这种偷情用清朝才子辜鸿铭的“茶壶茶碗”理论做为幽会的密语,除了他俩几乎没人能听明白其中的真正含义。可这话却偏偏被纪建国的老婆李玉婷给解了密,气势汹汹一脸泼妇相地前来找纪建国兴师问罪,说了一大堆难听的话,让她心里很不舒服,却又不敢迁怒,到底是偷来的,不敢明目张胆地站出来与之争辩,何况还是在单位,在纪建国的关键时刻。

    见纪建国脸上没什么反应,李战就有些急了:“我刚才说的话你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纪建国微眯着眼,一只手捏着鼻梁的上方,似笑非笑地点点头,然后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先出去。他偷看着李战一摇一摆地走出自己的房间,这才长长嘘了一口气,盯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蹦出了两个字:猛女!

    在官场上已经混油了的纪建国,当然知道其中的游戏规则,比如与异性发生性关系后的给钱时间,纪检部门所作出的界定标准,其处理的结果也截然不同。具体界定如下:完事后就给的为嫖娼,一周后给的是性伙伴,按月给的为情人,按季定量给的是包养,全年度都给的为二奶,终生不懈给的是老婆,从来不给的是红颜知己。所以,在和女人发生性关系的基础上,务必要把握好给钱时间,否则性质不同,导致最终的结局也就会有所变化。

    大凡男人对于家室以外的女人,不过是身上的衣服,多一件不多,少一件不少,能穿则穿,不能穿就可以挂在衣柜里。这既是中华民族五千年文明史所积淀下的一个很难改变的传统,也是男人的贪婪本性。

    李战被分配到纪建国处里以后,因为自己没有什么后台背景,就在工作上处处表现自己,希望以此能够得到领导的青睐。而纪建国呢,开始还假模假式的以领导身份找她谈话,从生活到社会,从情感到家庭,都侃侃而谈。谈着谈着,纪建国的手就“不知不觉”地钻进了她的乳罩里面去了,她也半推半就迎合了纪建国。终于有一天晚上,在纪建国办公室的沙发上,两个人冲破了最后的防线,形成了事实。从客观角度上说,李战年轻,接受新事物比较快,人也很开放,再加上有明确的功利思想,所以在两个人发生关系的时候,尽力奉承纪建国,使纪建国得到了在李玉婷身上所得不到的满足。当然她自己除了得到副处长的恩宠之外,也从中获得了实惠——纪建国不时地也会往她手里塞个千儿八百的零用钱。

    此时,纪建国满脑子都在反复交替着两个人的名字:杜占举、高德明,高德明、杜占举……通过高德明扯上杜占举这条线,应该说算是一个最简便的捷径了。可摆在眼前的问题是,两个人虽然是连襟关系,但这么多年来他与高德明几乎没什么交往,即便是正月初三走丈人,两个人坐在老丈人家的桌上,所说的话加在一起也不过十句二十句,现在遇事必须要找他出面帮忙了,却怎么着也想不出一个很好的理由。

    忽然,他手机传来一声短信的“叮咚”声,便伸手从桌上拿过手机,见是李玉婷发过来的短信,说晚上不回来吃饭了,要带着纪然回姥姥家。看到这条短信,他忽然来了灵感,立刻抓起电话拨通了李玉婷的手机,不紧不慢地说:“我刚才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姐夫这几天是不是要过生日了?干脆,你今晚也别去你妈家了,咱们请他们吃顿饭吧,刚好我这里还有一瓶好酒。”

    李玉婷听了他的话颇感惊讶:“哟,你从来都不和人家来往,现在怎么想起要请人吃饭了?纪建国,你是吃错药了还是睡错觉了?”

    “什么话只要从你嘴里出来,怎么这么难听呢?我这不是忽然想到了这个事了嘛。以前忘了也就忘了,既然现在已经想起来了,你就给你姐打个电话,约好晚上一起吃饭,把纪然和高星都带上,我这就安排酒店。”

    “谁知道你心里又在闹哪门子妖呢。不管怎么说,也算是做了一件人事。你纪大处长已经开了口,我也不能抹了你的面子不是?去什么地方?”

    纪建国想了想说:“去丽天吧,前几天听说那里新换了厨师长,是做淮扬菜的,比较清爽,也不油腻。”

    高德明手里拎着大包小裹地从酒店回到办公室,一进门就看到那束被他扔在桌子上的鲜花,如今已被插进了一个花瓶里,摆放在他的老板桌上。首先跳入他眼球的,倒不是那束鲜花,而是那个花瓶。这个花瓶太漂亮了,可以说漂亮得很是扎眼,图案是以反传统的黑色与银色的有机搭配,呈现出强烈意象的冷冽高雅艺术风格,彻底颠覆了司空见惯的传统设计理念。简约线条的几何图案搭配大胆自信的浓郁黑色,衬托出了自然银白底色的优雅大气,强烈地喷发出一种高贵的时尚气息,稳重中流露出奢华的低调气质,而插入其中的鲜花,反倒成了花瓶的陪衬,根本压不住花瓶自身所散发出的那种无法形容的霸道之气。他把隔壁房间办公的倪亚兰给喊过来问:“小倪,这花是你插的吧?”

    倪亚兰一脸镇定地点点头道:“是啊,这么漂亮的花就应该插进花瓶里,刚才我出去了一趟,正好看到一家商场在处理商品,就顺手买了这个花瓶。高总你看,这花插在这个花瓶里多么般配?”

    高德明点了点头道:“嗯,看上去确实不错。”

    倪亚兰退出后,高德明还在研究那个花瓶,忽然看到在花瓶的下端不起眼的位置上粘贴着一个不干胶价格标签,他搬起花瓶仔细地看了看,见上面打印的价格竟然是一千九百九十九,而且前面的币制符号是,欧元!这一下就引起了他的注意,一个如此高价的花瓶,即便是打折又能打到多少?他连忙将花瓶抬高,想搞清楚底部的logo。这一看不要紧,当真吓了他一大跳,这花瓶的牌子竟然是hermes!

    “爱马仕?”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的老天爷,难怪这个花瓶看上去这么顺眼!

    忽然,他的手机上闪出了一条短信,他打开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上写着:怎么样,鲜花收到了吧?还满意吗?祝你生日快乐!他赶紧按照对方的电话号码打回去,没想到对方已经关机了。这不是在折磨人嘛!好不容易已经忘了,现在又把这事给勾出来。于是就再打,仍然关机。

    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了那个花瓶上,当即把倪亚兰再喊过来,带着满脸问号地盯着她问:“小倪,你说实话,这个花瓶你是多少钱买回来的?”

    倪亚兰却显得不慌不忙,脸上流露出诧异的神色,反问道:“十块钱买的呀,怎么了高总?哪个地方不对了?”

    “十块钱?”高德明问,“我给你一千块钱,你去给我再买一百个。不用,你直接告诉我在什么地方,我现在马上开车过去。”

    倪亚兰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笑着说:“大惊小怪,我还当什么事呢。高总,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你把它当成真的爱马仕了。这玩意儿就是这样,满大街的人都拎着lv的包呢,有几个是真的?不动脑子!再说,我倒是想给你买个真的,可兜里得有钱呀。”

    “哦,是假的呀!”高德明心里的紧张情绪一下子就颓落下去,一屁股就坐在了老板椅上,挥挥手示意倪亚兰出去,可两眼仍然没有离开花瓶。“妈的,如今这假货做得也太逼真了!”他心里愤愤不平地骂道。

    手机响了,这回是李素琴打过来的,手机屏上显示的号码是“李办”。高德明心不在焉地接起电话,懒洋洋地“喂”了一声。

    李素琴在电话那头道:“你这是在干什么呢?死了没埋似的。”

    “刚出去办事回来,你又有什么指示?请说吧。”

    “刚才玉婷打电话过来,说晚上请你吃饭,算是给你补办个生日宴会,还说把高星也带上。你下班早点儿过来接我?”

    “李玉婷要请我们吃饭?”高德明惊讶地问,下意识地转过脸看了看窗外的太阳,用揶揄的口气说道,“我今天早晨出门的时候没抬头看天,忘了太阳是从哪边出来的了。该不会是从西边吧?”

    “高德明,你现在怎么越来越不会说话了?人家好心好意地想起来要给你补过生日,你这哪来的屁话?告诉你,别给脸不要脸!”

    “说实话,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是死都不愿看你妹那张脸,人家是副教授,我不过是个药贩子个体户罢了,一天到晚阴阳怪气的摆什么谱?”

    “你少给我在这嚷些没用的废话,你只告诉我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高德明无奈,只得答应下来。下了班后,他磨磨唧唧地待在办公室里,等到李素琴再次打来电话催促他的时候,他才极不情愿地下楼,从停车场开出车,直奔李素琴的商场。

    等他俩来到酒店的时候,纪建国和李玉婷已经提前到了,在房间里等着他们。纪建国见到高德明,一改过去的冷漠面孔,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就像见了亲爹一样,亲切地走过去和他打招呼:“哟,德明来了?”

    看到纪建国突然变得如此热情,高德明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也很不适应,尤其是纪建国脸上的笑容,真诚得连眼神中都透露出一种清澈,一丝虚假的成分都没有,而且那种亲切是发自内心出自肺腑的,绝对不是来自表面。让高德明非常感慨的是,电影电视剧中的那些演员明星水平再高,一旦与这些政客们的演技相比,就会发现逊了不少色。中国官场的舞台,造就了不少演技一流的政客。

    纪建国招呼高德明上位就座,很委婉却透着无尽的亲切道:“德明啊,这人可真不禁混哪,转眼工夫就进四十了。虽说咱俩是一肩挑的关系,还真没怎么在一起好好聊过。说起来这四十的人和三十几岁的时候就是不一样,明白了好多事,感觉到了家庭亲情的重要,懂得了人生在世的淡定心态,也感受到了在社会上要心存感恩之情。以前哪知道些这个呀?就拿我和玉婷来说吧,忙忙碌碌各忙各的,连咱们之间都疏远了。实际上想想,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爹妈老婆孩子外,还就是咱们的关系最近。就拿纪然和高星来说吧,这些独生子女们将来要维系的亲情,还不就是他们表姐表弟?”

    高德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啊,纪建国这话说得没错,四十岁的男人就像坐在茶楼里的品茶者,虽然隔窗尚能看到外面灯火斑斓的霓虹和浮华,却明白即使走进灯光人海里,也难以再成为风景了,毕竟这个世界是属于年轻人的。于是,十几岁时的少儿梦幻、二十岁的青春孟浪、三十岁的张扬个性,就像这杯中的茶,几经冲泡后色泽便越来越浅,而茶的香味儿早已消失。说来,四十岁的男人,更像手里的这个茶碗,几经风雨几度春秋,褪去了轻浮的新鲜,积累下的却是雄沉与厚重,而欲望不过成了淡淡的茶,从浓到苦,最后到淡,岁月若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飘过,悄悄地将过去的痕迹撒落在泛白的发丝中和松弛的皮肤上,只留下了些许对过去的回味。

    高德明脑子里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发现纪建国正在给自己杯子里倒酒,连忙起身拦阻道:“不能喝酒,我还开着车呢。现在警察可到处查酒驾,一旦被抓住,连叨叨都不和你叨叨,直接就送看守所。”

    李素琴却在一旁插嘴道:“没事,你们俩喝吧,我把车开回去就行。”

    高星和纪然放了学赶到饭店的时候,桌上的菜已经上来了。胖乎乎的纪然看来已经饿得不轻,把书包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扔,旁若无人地拿起筷子就埋头大吃,而且吃得那个香劲儿,让四个大人看得目瞪口呆。纪建国见状,小声地呵斥道:“纪然,怎么回事?没看到姨妈和姨夫在这里吗?怎么连一点儿礼貌都没有?”

    高德明笑着摆摆手解围地说:“都是自家人,哪来这些客套。纪然没事,现在的孩子能吃就好,我们家这位小姐能像纪然这么吃就好喽!”

    纪建国看着高星说:“高星到底是大姑娘了,越来越漂亮,将来肯定比你妈和你小姨都漂亮。现在学校的功课紧不紧啊?”

    高星有些腼腆地靠在高德明身边说道:“怎么不紧呀?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实际上最好混的还是幼儿园时代。”

    “啊?”在座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一愣,随后又都哈哈大笑。纪建国笑着说:“没错没错,高星这话够得上是经典语录了。我告诉你,你和姨夫想到一块儿去了,我这一辈子回过头来想想,也确实觉得还是幼儿园好混。”

    高德明对高星说:“傻丫头,你现在可不能这么想,你爹你妈在外面拼命地挣钱还不都是为了你?你这才读初中就这么去想,将来的路还长呢。”

    纪建国笑道:“高星说幼儿园好混,我想起了一个故事。我们单位同事的孩子,老师给布置的语文作业是,‘李姐姐瘫痪了;李姐姐顽强地学习;李姐姐学会了多门外语;李姐姐还学会了针灸。’要求把这四句话用关联词给连接成一个完整的句子,标准的答案是,‘李姐姐虽然瘫痪了,但她顽强地学习,不仅学会了多门外语,而且还学会了针灸。’可我们这同事的孩子写完了之后,家长直接就被老师给请到学校去了,他拿起老师给他的作业本一看,当场就给气笑了,人家孩子是这样写的,‘虽然李姐姐顽强地学会了多门外语和针灸,可她还是瘫痪了。’”

    在场的所有人一听,“轰”地一下子就笑了。纪建国还在继续说:“问题是,他这个还算是个好的,再一看其他同学,更要命了。其中一个是这样写的,‘李姐姐是那么顽强地学习,不但学会了外语和针灸,还学会了瘫痪。’”

    李素琴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建国啊建国,你可真有两下子,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呀?”

    纪建国却说:“不说不笑不热闹嘛,是不是德明?咱们这代人一天到晚忙忙碌碌还不都是为了他们?特别是到了咱们这个年龄的人,上有老下有小,家庭工作事业,方方面面的压力都压在肩膀上。没听人说嘛,中年男人最可怜了,事业是国家的,荣誉是单位的,成绩是领导的,工资是老婆的,财产是儿女的,错误是自己的。”

    李玉婷冲着他一瞪眼道:“纪建国,别在这里给自己撇清。工资不光是老婆的吧?怎么也得买把茶壶买个茶碗吧?”

    纪建国一下子被堵住了,脸涨得通红,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李素琴大概知道她所说的茶壶茶碗的事,就赶紧给她递了个眼色,小声地说:“玉婷,有什么话你们回家去说,在外面你得给建国面子。”

    李玉婷刚要开口再说什么,高德明却假装什么事也不知道地对李素琴说:“玉婷不提茶壶我还差点儿给忘了,今天杜占举那个老小子过来了,还专门送了一把茶壶给我,说是给我的生日礼物。”

    从坐下开始,李素琴就没怎么说话,只觉得肚子里像是把五脏六腑搅成了一团,一阵紧似一阵地疼,为了不扫大家的兴,她一直拿手用力地按住腹部。听高德明这么一说,才勉强地笑了笑道:“杜占举来了?什么时候走?”

    这时候高德明也已经看到了李素琴脸上呈现出的痛苦表情,毕竟当着李玉婷两口子的面,他也就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地接着她的话答道:“已经走了,下午的飞机去大连了。”

    纪建国赶紧接上这个话,端着酒杯和高德明碰了一下,把杯子里的红酒干掉,然后对高德明说道:“真的没想到,你和杜司长是同学。说起来,我认识他的时间也不短了,有一回在北京的时候,他也提起过,说有个同学在咱们这块儿,当时也没往这块儿去多想,一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他说的那个同学就是你。你看,咱们俩还是这个关系,你怎么也不早说?”

    高德明淡淡地说:“这有什么可说的?人家是领导,我一介小草民,这个级别可差了十万八千里,再说我又没什么需要他帮我解决的事。”

    “这话说得倒也是。”纪建国往前凑了凑说,“德明,你既然和杜司长这么熟,我有个事现在想请他帮个忙,你看你能不能和他说一下?”

    高德明故作不知地露出一脸惊讶道:“你不是和他很熟吗?直接过去找他就行了,他那个人挺爽快的,没什么架子。”

    “我这不是没你们这么铁嘛。再说我和他也只是工作上的关系,泛泛之交而已。”

    “这个嘛,”高德明面露难色,“我还真没求过他办什么事,只能说试试看。你先告诉我是个什么事。”

    纪建国道:“我这不是还想再进步嘛。你也不是外人,我就实话跟你说吧,我们处长年底就到点退休了,腾出了一把手的位置,听说上面也不准备再安排人过来了,就从现有的三个副处提一个。按理说,这个机会就是下雨淋也淋到我头上了,可我这半辈子都在外面忙业务,后面也没个后台,没听说过嘛,这年头男的要‘提钱进步’,女的叫‘日后提拔’。所以我想请杜司长给帮忙说上句话,这事就基本上保险了。”

    高德明没答话,忽然看到李素琴已经疼得弯下了腰,把肚子用力地磕在椅子的扶手上,额头上渗出一层细细的白毛汗,就赶紧起身走过去,扶着她的肩膀道:“素琴,是不是坚持不住了?咱们还是去医院吧。”

    李素琴咬住牙,强挤出一丝笑容说:“不用,你和建国聊聊吧,我忍一会儿就好了。”

    李玉婷也关切地说:“姐,你这是怎么回事?去医院看看吧,别这么死扛着。”

    李素琴摇摇头,坚持着把身体坐直了,对李玉婷道:“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每次来那个事之前,都要死要活地疼。人老了,什么毛病也都出来了。”

    李玉婷问道:“你没去看看妇科?”

    李素琴苦笑了一声说:“我这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那个时间?不过也就是这么一阵,扛过去就好了。”

    李玉婷说:“我认识一个老中医,让他给开几副中药回来调理调理。你这样,明天你抽出半个小时的时间,我带你过去看看。”

    “再说吧,这几天公司的事太多了,看情况再说吧。”她转过脸对高星说,“高星,你陪妈妈去下卫生间吧?”

    纪建国看着李素琴的背影,用极为小心的口气对李玉婷吩咐道:“你明天还是陪姐过去看看中医吧,别让她犟了。”

    七、豁然的失落

    高德明是属于天生乐观派的那一类,用他自己的话说:“有粮千担,也是一日三餐;有钱万贯,也是黑白一天;洋房十座,也是睡榻一间;宝车百乘,也是有愁有烦;高官厚禄,也是天天上班;妻妾成群,也是一夜之欢;山珍海味,也是一副肚腩;荣华富贵,也是过眼云烟。”

    每当他说这个话的时候,李素琴就不爱听,歪鼻子斜眼地骂他没有进取心。可高德明却乐乐呵呵地说:“见过那些有钱有权的人,整天在外五花六花的,不是二奶就是小三,最终哪一个家庭是完整的?”

    李素琴就嘲笑他道:“你是那只吃不着葡萄的狐狸吧?这说明你没那个本事,你要是有那个本事的话,管他什么小三还是二奶,你就给我带一个回来,让我看看我老公现在也与时俱进了。”

    高德明半真半假地问:“此话当真?”

    李素琴两眼一瞪道:“你敢!”

    和纪建国吃完了那顿饭的第四天,高德明已经开始在办公室里和倪亚兰一起着手做新品种“鹿血壮骨酒”的广告文案了。药品这个行业的水比较深,看上去利润很高,可如果不懂得如何去操作市场的话,其风险也会非常大。作为有一定经验的药品代理,高德明将自己代理的品种分成了两大部分,一部分是进医院,通过所谓的“临床”保证销量,而另一部分则是“otc”,也就是非处方药,主要通过零售药店直接面对患者消费。相对于进入医院的品种而言,非处方药的风险比较大,虽然现如今满大街遍地都是零售药店,但是同类品种很多,市场竞争格外激烈,这就需要通过一些必要的宣传手段来操作,其中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做广告,针对不同的人群,选择不同的广告形式,这样才能起到广告的作用。所以,选择品种和宣传文案是这类药品市场销售的一个关键。

    对他这种规模比较小的代理商来说,在选择每一个品种的时候都是慎之又慎,必须要通过市场的充分论证,最后才能下定决心做还是不做。一旦决定要做了,就要全力以赴地把前期工作做好,比如跑客户谈扣点,找广告代理商杀价格,分析广告受众的形式,组织一套完整的促销方案,把这一切都做到位后,才能正式开始启动。

    如果按照正规的药品广告程序,首先必须要到省药监局报批,拿到广告许可证后才能在当地媒体发布。可这一过程都被人为地简化了,那些除了钱什么也不认的广告代理商们只要能拉到客户就是王道,而媒体广告发布单位则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内容不涉及到反党反社会主义,就一概予以发布,说白了一句,媒体也要挣钱,这年头还有谁与钱过不去呢?所以,谁也不把药监局的广告审批当回事。在这样的情况下,报纸、电视、广播被铺天盖地的垃圾广告所覆盖,其中大多数的,当属药品和医疗类广告,各种各样的治疗性病、不孕不育、肝炎、银屑病等所谓疑难杂症的广告,也都从粘贴在街头那些横七竖八的小广告堂而皇之地登上了媒体。

    以前这些广告的策划文案都是由高德明自己动手来做,可自从倪亚兰加入了他的公司以后,她在策划方面表现出让他感到惊讶的天赋,于是就把这些事都交给了倪亚兰,自己只是做一些适当的修改。

    一个月前,在高德明扩大自己经营规模的时候,他去人才交流中心招聘了一批新员工,这其中就有倪亚兰。从收上来的应聘人员登记表中,当翻到倪亚兰的这一页时,他忽然对这个女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便单独抽出来放到了一边。等他把所有应聘人员的登记表都看完了,又回过头来,仔细地把倪亚兰这一份登记表看了一遍。

    姓名:倪亚兰。性别:女。出生年月日:一九七八年六月二十三日。学历:大学。个人特长:熟练操作电脑,擅长广告文案。

    这份登记表虽然看上去简单,可是与其他都是本专科毕业生的应聘者自己填写的登记表相比,倪亚兰写了一手娟秀的好字,这让高德明感到惊奇。在下午面试的时候,他在前来面试的应聘者当中,看到了一个女孩,其白领丽人身上那种特有的卓尔不凡气质让高德明看得发呆。只见她清丽白净的脸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把鼻子嘴给衬托得恰到好处,颇显骨感的体型和一身随意的装束,又充分体现出职业女性的干练。尤其是她那两个眼神,平淡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除了黑白分明之外,任何人可能都读不出两片玻璃镜片后那两只忽闪忽闪的眼睛所流出的任何内容,即便把这双眼睛给随意地扔进茫茫人海中,也起不了任何波澜,甚至连个涟漪都不会有。

    高德明当时就断定,这个女孩就是倪亚兰。果然,当他喊到倪亚兰的时候,走进来的果真是她,看来字如其人这话确实不假。

    在倪亚兰正式到他这里上班以后,立刻显示出了她的能力,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工作,把办公室所有的事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这让高德明感到非常满意。尽管她的工作做得有条不紊,可高德明还是发现,她的眼神中时常会流露出一丝忧郁,特别是在闲下来的时候,两眼经常盯着电脑出神,有时候连高德明走进她的办公室都浑然不知。

    倪亚兰很快就成了单位的焦点人物,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对准了她。不过,高德明也确实听到其他员工在背后议论,说倪亚兰身上穿的衣服不是范思哲就是香奈儿,她的那副眼镜叫做charriol,好像是德国的,就连她脚上的鞋,也是意大利的菲拉格慕,这些牌子高德明仅仅只是听说过。就在几天前,单位里的一个员工回来说,晚上在一家酒吧里意外地看到倪亚兰在一个人喝酒,而且所开的车,竟然是一辆大红色的法拉利跑车!

    这一下把高德明搞进了迷魂阵,一个穿名牌服装开法拉利跑车的女孩,为什么到他这么小的单位来上班?由此也引起了高德明的警惕,联想到那个神秘的爱马仕花瓶,他觉得有必要找个机会和倪亚兰聊聊,至少要摸清她的来历。这年头商场如战场,商人们绞尽脑汁甚至不择手段地想从同行业手里获取经营的核心机密,而这个可疑的倪亚兰,该不会是其他同行打进内部的“卧底”吧?可让他始料不及的是,就在他还没有想好要和她谈什么的时候,倪亚兰却主动地过来要找他谈谈。

    “高总,”倪亚兰落落大方地走到高德明的大班台前说,“晚上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吃顿饭,有些事我想和你聊聊。”

    毫无准备的高德明竟然乱了方寸,赶紧站起来走到门前往外看了看,然后将门故意地留出一条缝,能让外面看到里面。他脸上呈现出的表情有些慌乱,咳嗽了两声后才说:“有什么事咱们就在这说,何必还要到外面去谈?”

    “还是出去聊吧,我不想把私人的事与工作搭在一起。”

    高德明犹豫地看了看她道:“那你说去什么地方?”

    “去法耶吧,那里比较安静。”

    快要下班的时候,高德明给李素琴打了个电话,撒谎说晚上有个应酬,然后自己开车先离开了办公室,看看时间还早,就顺便去了两家药房,看看前期放进来的品种销售情况如何。磨磨蹭蹭地过了好长一会儿,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她才不紧不慢地往约定好的法耶餐厅方向驶去。

    这时候倪亚兰已经提前到达,因为还不到上人的时间,餐厅里的顾客比较少。她找了一个相对比较安静的位置上坐下,从设置在餐桌旁边的书报架上顺手抽了一本最新版的《seventeen》杂志,两条修长的腿叠摞在一起,极为悠闲地坐在沙发上。餐厅内播放着古筝名曲《渔舟唱晚》,优美的曲调如蓝天上的行云,似山涧中的流水,宛如一张美丽的泼墨山水图从音乐声中静静地绘出,鲜活地画出一幅晚霞映照着万顷碧波,天水相连,波光粼粼,老渔翁满载而归的水上美景。餐桌上置放着一壶普洱,在晶莹剔透的水晶壶里,色泽红润的茶汤像陈酿的红酒,闪动着厚重的褐红,滋味醇厚,回味甘甜。据说现在已经有很多有品位的女人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普洱茶,甚至已经成为划分真伪小资的一条非常重要的标准。

    倪亚兰其实就是这种小资女人中的佼佼者,她不仅喜欢茶,而且还懂茶,甚至对茶情有独钟,在她的生活中,可以一天不进餐,但茶却绝对不能少。除去普洱之外,她更加喜欢的是一种叫做坦洋工夫的红茶,下了班回到家后,无论是累了、乏了或是烦了,她都会泡上一壶茶,然后倒在沙发里,或仰或坐,让自己无拘无束地放松下去,撞入视觉的,是剔透晶莹闪烁着红金色的茶汤,一息淡雅的香弥漫开来,而耳郭里必充盈着音乐,无论是中国的民乐还是西洋的弦乐,都能很快让她的心静下来。随着优美的曲调袅袅而起,在水晶壶里的茶显出了华贵不凡的气质,色泽红润的茶汤像液体流淌的金,闪烁着厚重的红,将醇和揉于其中,把馥郁撒播在外,飘飘而至的浓浓茶香,与轻柔的音乐融于一体,像涨起的春水,荡漾来,荡漾去,就是“流”不走,仿佛抓起一把空气用力一捏,就会有一撮清香握在掌心。细细品啜,奇特的香郁满舌下,口内生出息息甜丝,徐徐咽下,滑润厚重盈于腹中,而腋下似有微风穿过,真真的香彻入骨。如是,双目微阖,似能看得到空间里飘散着的茶香,伴同流动的音乐,便成为一种宁静,一种内涵。

    这便是倪亚兰生活的一个侧面。

    究竟什么是小资一族呢?按照时下人们的习惯,通过百度搜索,给出的答案是这样:

    小资首先是有文化有修养的人,他们一般都受过高等教育,受过一些欧美文化的熏染,英文未必很棒,但至少要具有toefl、gre或者ielts的有效成绩,口头禅里必须时常夹带几句英文、德文或者法文。

    其次,小资的经济基础在中产阶级边缘,高于普通民众,一般工薪阶层是肯定的,但也绝没超过中产阶级的上限,以这个边缘的人最多。小资们一般都有车有房,哪怕花几万块钱买辆外观看上去还不错的车,也算是有车一族。小资通常都住公寓,往往会把房间布置得与众不同,要么乱得另类,要么装饰得不拘一格,这是因为小资都有比较稳定的职业和收入来源。

    小资们是比较钟情于艺术的。他们喜欢珍藏经典的dvd,喜欢看美片,而且只看英文原声的,绝不看中文配音的。资深的小资则只愿意谈谈黑泽明,说说《红》《蓝》《黑》三部曲,讨论一下法国意大利的艺术片,而不屑谈好莱坞,对巩俐、章子怡或者范冰冰之流更是表现出嗤之以鼻的不屑。

    小资绝对不会与流行为伍,在流行到来的前夜,他们是着力追捧者,在流行的巅峰到来之时,他们又成为流行的唾弃者。说来说去,小资其实就是一种固执与狂热、边缘与非主流、忧郁与含蓄的混合体,并以此来标榜他们的与众不同。

    如果小资就是以这个低端尺度作为参照物来衡量的话,那么倪亚兰早就远远地超越了这个初级阶段的标准。首先她住的不是简陋的公寓,而是一套足有两百多平方米的复式房;其次是她父亲临终前给她留下了过亿的财产,在花销方面她从不需要有任何的盘算和计划,还有她的英语水平达到甚至超过了ielts8。0以上,如果出国的话,闭着眼随便摸哪一所大学都能轻而易举地拿到奖学金,更何况还长着一张绝非主流的漂亮脸蛋。

    然而,她也有自己的苦恼和不幸,比如她的感情世界就像一方纯净的沃土,被一辆破车狠狠地碾压过去,虽然那辆破车早已经驶出了她的生活,可心灵深处早已被压上了一道深深的车辙,那种痛楚时常还在拨弄她那颗受过伤害的心——她结过婚,仅过了两年后,她又快速地成了单身。

    按说,她的生活应该非常悠闲,不需要从事任何工作也足以保证她一生衣食无忧。可为什么偏偏要到高德明那里去打工呢?其实,什么原因都没有,即使不去高德明那里,也说不定会给张德明、李德明打工,说来说去,这一切皆是因为一个荒唐到了极点又从极点荒唐回来的原因:闲的!文明一点儿的说法,叫做精神空虚。

    但是,有些事也往往并不是这么简单,特别是对于倪亚兰这样心重的人。长期以来将自己置身于一个孤独世界中,几乎已经和社会脱节。有一天,她心血来潮地随同其他应聘人员走进了人才市场的大门,稀里糊涂地就在高德明公司的摊位上填了应聘表。随后在高德明那个简陋的小公司里,第一个进入她视线的目标,便是在办公室里摆放着的茶台。这让她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同时也让她颇感惊奇,在她的世界里,茶代表了一种文化,也代表着一个人的修养,而这样一间看上去并不起眼的小公司,老板竟然会喜欢茶?这引起了她的兴趣。接下来所发生的,就更令她匪夷所思了,当她见到这家小公司的老板高德明时,惊讶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中年人,心里暗自思忖:这也太像了吧?

    这才是她留下来的一个主要原因!

    高德明不慌不忙地把车泊在饭店门前的车位里,款步走了进去,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一个不怎么显眼位置上的倪亚兰,然后走过去,有些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我顺路看了几家药房,过来晚了。”

    “应该是我说不好意思才对。”倪亚兰浅浅地笑了笑说,“是我给你添麻烦了。给嫂子打电话了?”

    高德明道:“哦,没事,我业务上的事她基本上不过问。”他将桌上的菜牌推到倪亚兰面前说,“你点吧。不过咱们可要说好了,今天必须我来请。”

    倪亚兰赶紧摆手说:“那怎么行?说好了我来,你就别争了。”

    高德明很坚决:“不不不,只有倒闭了的男人才会被女人请,所以还是我请你吧,男人请女士吃饭最大的乐趣就是买单。”

    “那恭敬不如从命了!”倪亚兰随手拿起菜牌,很精到地点了四个菜,又专门要了一瓶澳大利亚古纳华拉产的红酒,还特地对服务员叮嘱,提前把酒盛到醒酒器里先醒一下。

    高德明也算是在场面上滚战过来的人,一听她点的几样菜和红酒,心里就大概地明白了倪亚兰的身份。现在的小资们,大约除了讲究穿之外,剩下的就是把精力都放在了如何研究自己的嘴上了。吃,虽然是人的本能,可是要吃到一定的水平,这学问可就大了去了,不仅要会吃,而且还要会品,比如要品出肉香的五个层次,要吃出海鲜的最高境界等等。也不知这些人都长了张怎样的嘴,如此高的难度,估计地球上没几个人能达到,即便是像蔡澜那样在电视上专门白活吃的美食家们,也不过像作家们写小说那样,完全是在凭着感觉胡说海勒罢了。过去听老一辈人所说的一句俗语就很有道理,三辈子学穿,五辈子学吃,可见这个简单的“吃”字里的大学问。

    听到倪亚兰点了红酒,高德明就阻拦道,酒还是不要开了,毕竟两个人都开着车,万一在路上被警察给测出酒精含量,罚款扣分还都不是什么大事,可是如果为了喝一口酒而被拘留,进去蹲上十五天就太不值得了,所以以茶代酒更有味道。

    倪亚兰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没错,只能遗憾地表示同意。

    菜很快就上来了。现如今的吃确实和以前不同,不但具备了传统的色香味,而且菜品之间的色彩搭配也格外养眼,嫩绿的鲜疏,油亮的荤菜,再加上人见人爱的烧烤,在用餐的同时,能使人近距离地感受到美学的色彩主义论,同时还涵盖了餐饮里的所有成分,容纳了饭桌上的全部元素,这大概就是现今颇为流行的时尚混搭了。高德明也算是吃过见过的主了,明白现在人的口味,就像拿着菜谱点菜,看上去简单,可实际上这其中充满了智慧,但凡经常出入各种场面的人,都对点菜非常讲究,针对什么样的关系该点什么样的菜,只需通过点菜这个细节,就基本上能断定这人的水平和层次。

    此时的高德明已经基本上判断出了倪亚兰的身份,但是仍然不露声色地对她说:“小倪,我得对你说一声谢谢,自从你加入到我们这个团队后,业务方面有了很大的起色,而且你也很负责任,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倪亚兰此时表现得不卑不亢,得体地说:“高总,谢谢你对我的评价,不过,我今天不想和你谈工作,我只是想和你聊聊最近的事。我知道,最近有很多人在背后议论我,不知高总怎么看?”

    高德明沉吟了片刻说:“这个嘛我也听说了,不过女孩子爱打扮不是件坏事,所以这些小事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咱们还是要集中精力把眼前的事做好。”

    “这么说,你相信他们的话?”

    高德明笑了笑道:“这有什么相信不相信的?这年头,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没人说?我倒是觉得,被人议论未必都是坏事。再说,嘴是长在人家的脸上,爱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吧,你也没必要在意些这个。”

    倪亚兰轻叹了一口气说:“你可知道,舌头底下能压死人哪。如果我告诉你,他们的传言都是真的话,你会怎么想?”

    高德明端着茶杯刚喝了一口普洱,还没来得及下咽,即刻就被她这句话给惊得差点儿喷出来,好不容易才伸长了脖子吞下去,又被呛得咳嗽了老半天,张着大嘴惊讶地看着她,憋得额头上的青筋像小虫子一样蠕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倪亚兰见他惊讶到如此程度,就不想再继续说下去了,便换了话题道:“算了,这些事不提了,别人愿意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吧。高总,我想问你一件事,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留在你这里吗?”

    此时的高德明还没有完全从刚才的惊愕中清醒过来,满脑子都是倪亚兰和法拉利之间的关系,听到她这么一问,更是觉得迷惑,胡乱地摇了摇头。

    倪亚兰轻轻一笑道:“实际上很简单,我发现你很喜欢茶,在我的印象中,只有有教养的人才会喜欢茶。”

    “因为我喜欢茶?”

    倪亚兰肯定地点点头说:“没错!因为我也喜欢茶。古语说,志不同不相为谋,这就是我决定留下来的一个主要原因之一。”

    “噢!”高德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对茶谈不上喜欢,只是希望通过茶能让自己静下来,算是附庸风雅了。你平时都喜欢喝什么茶?”

    倪亚兰矜持地一笑道:“这要看心情。大部分时间喝红茶比较多,有时候也喝肉桂、老寿眉、水仙之类。其实,我喝茶只是一方面,更主要的原因是喜欢壶。”

    提到了壶,一下子就说到了高德明的兴趣上,他点了点头说道:“我也喜欢壶,主要还是喜欢紫砂壶,不过基本都是朋友送的,其中一把是明末清初的老壶,每天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上楼去摆弄我的壶,时间一长渐渐地就和茶壶结下了感情。”

    “哇噻,你还有明末的壶啊?那我可得找机会开开眼,不会是时大彬的吧?”倪亚兰惊讶地一连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说道,“我喜欢壶,都是乱买一气,各种各样的壶都喜欢,紫砂壶、红泥壶、水晶壶、青瓷壶、青花壶、汝瓷壶,这么说吧,只要是壶,我都喜欢,我家里都快成了茶壶店了,不过都是我买的,可从来没人送壶给我。”

    高德明笑了笑说:“是吗,那改天我送你一把壶吧。”

    “真的?那太好了!君子一言,可是驷马难追哦!”她兴奋地说道,“你知道吗,壶其实和人一样,都是有生命的,我回家以后,唯一可以做的事就是养壶,泡上一壶茶,用养壶笔和茶巾轻轻地擦拭壶身,什么烦恼就都没了。只要看到我的那些壶,心里就有一种释然,就连看到汝瓷开片,在杯中逐渐绽开的一丝丝裂痕,我都能激动半天呢!”

    这个时候,他们之间似乎已经不再是老板和员工的关系了,而是像两个志同道合的茶友,在一起切磋和交流茶艺。由紫砂的做工真伪到汝瓷的玛瑙入釉,再从茶壶说到茶,这话题就越扯越大了。高德明说喝茶是一种境界,借鲁迅的话说:“有好茶喝,会喝好茶,是一种清福,不过要享这清福,首先必须有功夫,其次是练出来的特别的感觉。”而倪亚兰则认为茶更是一种禅,举曹雪芹在《红楼梦》里说茶为例,好像也借谁谁之口说过:一杯为品,两杯为喝,三杯则为饮。

    高德明眯着眼,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脸上那股投入的表情,觉得她身上有很多和自己相像之处,或许是因为爱屋及乌的缘故吧,他甚至感觉两个人连长相都很相似了。两个人越聊越起劲,大有相见恨晚的劲头,忽然看到对面墙上挂了一幅中堂:冷眼扫过百家菜;贫嘴尝遍万户席。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下,不由得会意一笑,觉得在酒店里聊茶似乎不是个事,就干脆匆匆买了单,来到了酒店对面一家叫做闽清阁的茶馆,要了一壶水金龟,继续他们的话题。

    新泡的茶味道很纯,带着浓郁的岩香直入鼻息。高德明端起杯子,先用茶水润过舌尖而顺着舌头慢慢地流入喉咙,然后细细地品味茶中所蕴藏的人生哲理。此时,便有一股苦香的回忆袭上心头。与其说是茶叶勾起了往事,还不如说是茶水唤醒了干枯的童年,遂把一壶香茗端了过来,一缕热气蒸蒸而上,茶香弥漫,涤心荡肺,沁心润脾。在酒桌上喝茶其实不单纯是喝,更重要的是以喝的名义,吃点心。点心那么好吃,以至于让他觉得,喝茶倒成了借口,引子。而一旦到了茶馆,心境自然就变得不同,虽然还是一壶茶,却不再那么浮躁,在轻柔的古筝和淡雅的檀香中,茶香如同时光的两只翅膀,晃晃悠悠地扑扇而来,彼时彼刻,两人却都没了话题,只是默默地对坐,静静地品茶。

    高德明忽然想起来刚才在吃饭的时候,倪亚兰说了她之所以留在他公司的原因之一,是因为他喜欢茶,既然这只是原因之一,那么肯定就会有原因之二。他呷了一口茶,抬起头直截了当地问道:“小倪,我不知道你是这种身份的人,你先别打岔,听我把话说完。你到我这里来工作,这么低的工资是不是有些太委屈你了?”

    倪亚兰低下头,迟疑地说:“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她从随身的皮包里掏出了钱包递到他眼前说,“你自己看看就明白了。”

    高德明疑惑不解地接过了钱包,刚一打开,就看到了里面塞得满满的一摞钞票,目测了一下,足有一两万,旁边是一长串的卡,几乎所有银行的卡都有。在卡的顶端,却插着一张照片,他仔细一看,竟然把自己给吓了一跳,那是一个很有风度的老人,满头的银发像是雪染的一样,穿一身银灰色西装,精神矍铄地站在一幢具有欧美情调的别墅门前,而他的身后停着一辆劳斯莱斯幻影轿车。这些还都不是主要原因,最重要的是,他发现那个老人除了头上的白发外,竟然长得和自己非常像,使他眼前顿时出现一种时间的错觉,如果把照片上那个老人的头发染黑的话,简直就和高德明为同一个人!

    高德明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失口就问:“这人是谁?”

    倪亚兰倒是显得很平静,不慌不忙地答道:“这是我爸爸,可是他已经去世了。你现在明白了吧?这就是我为什么到你这里工作的主要原因,因为每天只要能见到你,就像见到我爸爸一样,这已经成了我的一个寄托。说出来都不怕你笑话我,有好几次我都险些把你叫成爸爸。”

    高德明的脑子迅速地在搜寻过去他曾经看过的一部小说,具体是叫什么名字他早已经给忘了,只是依稀还记得其中的大概内容,说的是有一个人为了窃取其家庭财产,千方百计地去寻找一个替身,而这个替身仅有他身边的几个人知道,后来事发,替身为他送了死。

    “高总,”倪亚兰的声音像是从半空中飘下来的,“你不会是在想我会不会利用你的长相做什么事吧?”

    这话可真把高德明给吓着了,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难道这女孩真的这么神,竟然连他在想什么都知道?便支吾着说:“我怎么会那样想呢。”

    “其实你真的那样想了也无妨,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确实是把你当做我的父亲了,只要每天能看到你一眼,我心里就感觉到踏实,就好像我父亲还活着一样。”

    “原来是这样哦!”高德明轻轻地嘘出了一口气。

    和倪亚兰在闽清阁茶馆门前道别,高德明的心里产生了一种豁然的失落感,目送着她开着自己的车缓缓地上了马路,才走到自己的车前,又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茶楼的装修风格。古色古香的中式建筑具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染力,就像这茶,看似低调却蕴藏着恢宏的大气,自然朴实亲切简单而内涵丰富,传统中透着现代,现代中揉着古典。于茶楼大门的两侧,镌刻着一副楹联,上联为:谋食苦谋衣苦苦中作乐拿壶茶来;下联是:为人忙为己忙忙里偷闲喝杯茶去;横批:喝茶而已!

    想来,人生的过程就像喝茶,从洗茶开始,然后泡茶,再慢慢去品,一步一步进行,而人生同样也是如此,由学习探究起步,经过身体力行后才能回味与感悟。如此饮茶,日久天长茶道自通;如此人生,日积月累通达锐进——此谓茶饮人生。

    城市的夜色一层层地被点亮了,亮光藏在树梢里,幽幽的,一闪一闪,像俏皮地半眨着的眼睛。如果把城市的夜色比作茶,那么应该就是这一泡水金龟了,虽然没有大红袍的浓烈,也不似肉桂具有特殊的姜香,却拥有特立独行的品质,毕竟身处四大名枞之列,兼具了铁观音的甘醇,又有绿茶之清香,尚不失岩香的特色,具鲜活、馥郁、清雅和芳香为一体,集热烈、激情、忧郁与落寞在一身,算得上是茶中珍品了。他随手将车内的音响打开,收音机里正在播放周杰伦的一首歌,忍不住跟着唱下去:

    你的泪光,柔弱中带伤,惨白的月弯弯勾住过往。

    夜太漫长,凝结成了霜,是谁在阁楼上冰冷地绝望……

    而与此同时,倪亚兰车上的收音机里也在播放这首歌:

    ……雨轻轻弹,朱红色的窗,我一生在纸上被风吹乱。

    梦在远方,化成一缕香,随风飘散你的模样。

    菊花残,满地伤,你的笑容已泛黄。

    花落人断肠,我心事静静淌。

    北风乱,夜未央,你的影子剪不断。

    徒留我孤单,在湖面成双……

    一首歌未尽,他却早已泪流满面了。

    八、原来,爱情从来没有离开过

    就在高德明的车马上就要开进小区大门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他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也没看是谁打来的,就直接按下了接听键。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的急促叫喊声:“请问你是高大哥吗?你赶快到医院里来吧,李姐突然昏倒了。”

    高德明的心往下一沉,猛地一把方向就调过了头,慌慌张张地一路狂奔,直接来到了医院。还没等汽车停稳,他就一把拉起了手刹,仓皇地从车上跳下来,直奔急诊室冲了进去。

    这时候,躺在病床上的李素琴已经苏醒过来,脸色苍白得吓人,嘴角带着歉意,弱弱地对那几个将她送到医院的同事们说:“谢谢你们,我没事。”嘴上是这样说的,可当她看到高德明的身影时,两行热泪却夺眶而出。

    高德明从几个人的身后挤进来,一把就抓住了李素琴那只冰凉的手,焦急地问:“你这是怎么回事?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李素琴紧紧地攥住高德明的手,生怕他再从自己身边跑了似的,全然没有了平日的凶悍和刁蛮,倒像一只受了伤的小鸟,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无奈,两道眉毛紧锁在一起,眼泪扑簌扑簌地滚落下来,砸在高德明的手上。

    高德明回过头对李素琴的几位同事说:“谢谢你们了,都回去忙吧,这里有我就行了!”而后,又去找值班医生,问了一下李素琴的病情。

    值班的女医生看上去年龄不是很大,脸上还带着娃娃般的稚嫩,翻开了李素琴的病例对高德明介绍说:“患者被送进来时,左腹部有明显疼感,而且呈放射性向四周扩散,经简单诊疗,应该是急性阑尾炎,当然也不排除胆结石的可能,我建议最好明天能再来医院做一个全面的检查。”

    听到急性阑尾炎,高德明那颗悬着的心忽然放松了许多,可他的眼神中流露出对这位年轻医生明显的不信任,又问道:“可是她那个部位疼了有一段时间了,你看会不会有其他问题?”

    年轻医生像是在背课本一样,耐心地对高德明解释道:“是这样,急性阑尾炎的发作通常是瞬间就能导致患者出现休克或昏厥状态,但是病灶本身可能有累加现象发生,比如像压力过大,平时饮食的不规律等,都有可能成为引发急性阑尾炎的前提。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建议明天再来医院做一下复查,确定是急性阑尾炎,抓紧时间配合治疗,能确保患者免受痛苦,这样家属也能放心。”

    高德明点点头说:“没错,这样也好!”

    总算是虚惊了一场。高德明走回急诊室,看到李素琴的吊瓶已经差不多快滴完了,就动手又给换了另外一个,然后对李素琴说:“刚才我去问了一下大夫,她的意见是明天最好再来做一个全面的检查,你说呢?”

    “还要检查什么?我这手头上还有一大堆事。既然已经好了,还再回来得瑟什么?你以为医院是个好来的地方?再说,不就是个阑尾炎嘛。你知道什么叫做阑尾炎?”

    高德明不解地看着她,摇了摇头。

    李素琴不屑地撇了撇嘴道:“就这还自称是做药品生意的,连起码的业务都不知道。我告诉你,记住了,以后出去对人说的时候,让人感觉你确实还有那么点儿专家的范儿。阑尾就是用来发炎的。这回你知道了吧?”

    高德明简直被她给雷晕了,目瞪口呆地看着她那个得意劲儿:“就这啊?”

    “当然,你说你跟着你老婆我长多大学问哪!”

    高德明赶紧点点头说:“是,这学问够大的,一般的教授都能被你给活活气死!我说你呀,就是太犟了,咱们夫妻半辈子了,什么事我都听你的,这次你能不能听我一回?你哪怕抽出一个上午的时间,咱们就权当做一次全面的体检,这样你放心我也安心,省得我看到你捂着肚子那个痛苦劲。如果真的是阑尾炎,该怎么治疗咱们怎么治疗,小手术一个,“咔嚓”一刀下去就搞定了,最多也就是三天两早上的事儿,不至于影响你的工作。再说,病了就得休息,你休息一下也是为了更好地工作。”

    李素琴被他说得“扑哧”一声笑了:“高德明呀高德明,都说你是个闷葫芦,这不是也挺会说话的?这样吧,我先看看明天有没有什么大事,咱们再说好不好?”

    “你工作上再重要的事对我来说都是狗屁,最重要的你是我老婆,是高星的妈,这是比天还大的事,所以啊,你的健康是关系到我们这个家的和睦和谐的头等大事。你首先要明白这个道理!”

    李素琴翻着眼皮看着他道:“哟,高德明,你这张嘴今天是不是抹了蜜了?咋就这么会说呢?你最好还是别让我笑,一笑我这儿就疼!”她指着自己的腹部说,“对了,今天纪建国打电话给我,让我问问他托你问的那个事怎么样了?”

    高德明一拍脑袋:“你不说我都给忘了,这几天尽在忙活那个新品种的事了,要不然我现在给老杜打个电话?”

    李素琴想了想说:“不用专门为了他这个事去打电话,这到底是个人情。再说,看现在他和玉婷这个样,还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等杜占举找你的时候顺道给问一下。”

    “这样也行,毕竟人家老杜今非昔比,不是当年那个落魄样了。”

    “你看看人家老杜现在,人前马后跟了一大堆人。再看看你,”李素琴叹了口气说,“不过说实话,你虽然混得不如人家,可心里坦然,我还是愿意看到我老公现在这个样子,平平淡淡的尽力去做自己的事,我挺知足。”

    两个人正在说话工夫,李玉婷的电话就跟过来了。李素琴接起电话说:“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刚还在和你姐夫说纪建国的事呢,你电话就来了。”

    李玉婷一听到“纪建国”三个字,心里那口气就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嚷道:“他是他,我是我,以后少在我跟前提他。”

    李素琴吃惊地问:“你们这又是闹的哪一出?吃枪药了?前两天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

    “别提了,一提我这心里就堵。”李玉婷气咻咻地说,“我在老太太这里呢,打电话给你要说个什么事来着?让你这一岔就给岔忘了。”

    “不着急,你慢慢想,想好了再说。”李素琴有气无力地说。

    李玉婷在电话里听出来她的话音不对头,就急忙问:“姐,你是不是病了?你这是在哪儿?”

    李素琴勉强地笑笑说:“我没什么事,你可千万别跟老太太叨叨,这要让她知道了又该说三道四了。你和建国到底又怎么了?”

    “嘁!那是个死人!”李玉婷不满地骂道,“我今天在外面有培训课,上午临走的时候我还特地嘱咐他,下班别忘了接孩子,可都已经到了这会儿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打办公室电话没人接,打手机关机,这日子没法再过了。”

    李素琴这边还没打完电话,高德明的手机也响了,他拿过手机一看是倪亚兰的,怕引起李素琴的误会,就赶忙跑到一边去接电话。其实电话的内容很简单,倪亚兰只是提醒他别忘了要送自己一把壶的承诺,可高德明做得却不怎么光明。如果他不离开的话,说不定还没什么事,可他这一走,李素琴那双眼就像两把刀子一样,立刻就跟了过去,对李玉婷敷衍了几句,匆忙地收了线,起身摘下了挂在旁边的吊瓶,用一只手举着,悄悄地跟了出去,就听高德明在小声地说:“……已经没事了,这会儿还在挂点滴呢,有什么事明天见了面再说。”

    高德明收起手机,一转身看到李素琴站在背后,吓得他叫了一声“我的妈”。李素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请不要这么称呼我,我也没你这么大的儿子。扶我去厕所。”

    高德明连忙从她手里接过吊瓶,高举过头扶着她进了厕所。蹲在厕所里的李素琴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这么晚了是谁打电话找你?”

    高德明胡乱地解释道:“哦,是、是一个客户。”

    “是个女的吧?”

    “嗯,是个女的。”

    “和你关系不一般吧?”

    “客户嘛,有什么一般二般的。”

    李素琴从鼻子里嗤了一声说:“高德明,编这样的故事可不太像你的风格呀?”

    高德明显得有些心虚:“瞧你这话说的,我编什么故事了?”

    “高德明,你是不是以为我今天刚给你当老婆?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私密事不敢让我知道,还得跑外面接电话?”

    “那不是你在接电话嘛,怕打扰了你。”

    “编,使劲给我编!”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嘛?”

    “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厕所的门突然打开,李素琴站在门前,两只眼瞪着站在门外等候的高德明,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打着点滴的手正在束腰,透明的输液管前端已经出现了血液回流而成为一条红色的血线……

    李玉婷给李素琴打完电话后,越想越觉得纪建国今晚很不正常,联想到头几天看到的那条关于“茶壶茶碗”的短信,憋在心里的那股火更是按捺不住了,“噌噌”地往外直冒。关于纪建国今晚的去向问题她必须要查个水落石出,否则的话,她心里就像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堵得她寝食难安坐立不宁。于是,她没再多想,黑着脸直接就带着纪然回了家。

    纪建国回家的时间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门,见卧室的灯还开着,知道李玉婷还没睡,就蹑手蹑脚地从门缝里扫了一眼,发现李玉婷倚着床头正在看书,便故意地咳嗽了一声,以此来引起李玉婷的注意。夫妻在一起久了,相互之间也就有了一些暗号,纪建国并非是头一次这么晚回家,所以进门咳嗽一声,既是表明自己已经回来了,也是对自己迟归的一种歉意表示。

    可李玉婷像没听见一样,身体甚至连动也没动,依然保持原有的姿势在继续看书,只是目光早已游离到了书外。纪建国从外面换了鞋悄悄地走到床前,尴尬地“嘿嘿”了两声,用极不自信的口气问道:“你还没睡哪?”

    李玉婷突然翻身坐起来,眼神中带着全部的怒气恶狠狠地瞅了他一眼,把手里的书用力往床上一摔,怒声质问道:“你为什么不开手机?”

    纪建国假装一愣,两手从上到下一阵乱摸,皱着眉头道:“坏了,可能落办公室里了。哦,我想起来了,下午手机没电了,在办公室里充电呢。”

    李玉婷用嘲弄的目光看着他这一套拙劣的表演,冷笑了一声道:“纪建国,别演戏了,说实话我都看腻歪了,你不觉得这样演下去很没意思吗?”话刚说完,她的两眼忽然直了,死死盯住了他的领口上方,发现在他衬衣的领口处隐隐露出了很小一点儿红紫的痕迹。她的心猛地一沉,突然之间就一下子全都明白了——纪建国在外面果然有“小三儿”,因为在他领口处,留下的恰是一个女人的吻痕。

    李玉婷顿时呆住了,惊诧地看着纪建国那张装作平静的脸,似乎在转瞬之间,她突然觉得这张自己非常熟悉的面孔变得异常丑陋,异常恶心。她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大把稻草,扎得她透不过气来,全身也随之瑟瑟发抖,仿佛听到了自己的五脏六腑被点燃后的爆裂声,一股炽白的火焰从她心底升腾,在经过了短暂的沉默之后突然爆发。她像个发了狂的母兽,抬起手一把就抓住了纪建国的衣领,用力地撕扯,随着衬衫的撕裂声和崩掉了两个扣子后,那块口型完整的吻痕一览无余地暴露在她眼前。

    李玉婷脸上的表情在发生着急剧的变化,从震惊到暴怒,整个过程只是在瞬间就组合成了一体,歇斯底里地冲着纪建国怒吼了一声,然后便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房门。

    李玉婷落寞地走在大街上,纪建国身上的那块吻痕始终在她眼前飘来飘去,她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彻底崩溃,那颗受到伤害的心此时像被一把尖刀胡乱地捅扎一样,连同她的灵魂一道都被这把无形的刀给一点一点地捅成了碎片,然后随手扔在了漆黑的漫空中,任其四处飘洒,漫无目的。

    虽然尚值初秋,她却分明感觉到身上透出一阵阵刺骨的寒气,似乎将她冰封在了凝固的空气中。仿佛过了很长时间后,才有一阵莫大的疼痛袭来,撕心裂肺般的痛让她无法承受,痛得她几乎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甚至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那么清脆,那么凄凉,像一页摔碎了的玻璃,破碎的声音在这个寂静的深夜被放大了很多,使她的灵魂都感到了震颤。

    李玉婷绝望了,两腿一软,“扑通”就瘫坐在马路旁,面对着空荡荡的马路,禁不住放声痛哭。她仰面望着黑洞洞的天空,脑子里闪过这些年与纪建国一同走过的路,就像这夜空中的斑斓,星星点点,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数起。她无法确切地知道,纪建国究竟是哪颗星球碰撞后所落下的尘埃,最终俘获了她那颗骄傲的心,之后便是两颗心完整地粘连在一起,像一条看不见的微波点对点地植入到另一方的血脉,最终两个人走到了一起。

    说起来,当年纪建国是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冷傲的李玉婷追到手的,实属得来不易,因而倍加珍惜。其实,他俩的婚姻从一开始时几乎所有的人都不看好,她的朋友们不看好,他的朋友们也不看好。李玉婷的闺蜜们在见到纪建国后,纷纷咂嘴表示不理解,有一个关系不错的大学同学闻讯后专程从外地跑来面阻李玉婷:“你的脑袋是不是被驴给踢了?难道你就如此轻易地要把自己的一生给交代了?”

    面对这些质疑,李玉婷始终不做任何解释。之后,李素琴作为父母的代表亲自对纪建国进行了“实地考察”,回家后撇着嘴摇着头,满脸不屑地对纪建国作出了评价:“人丑嘴大钱少无房,尤其那张大嘴,如果没有俩耳朵挡着,能对一块儿去!”

    尽管很多人都在她跟前说三道四,可李玉婷像是吃了秤砣的王八,毅然决然地嫁给了纪建国,以至于他俩结婚后在长达几年的时间里一直被认为是签订了一个“不平等条约”。后来那位在外地的同学问李玉婷,纪建国到底哪一点能把你迷到如此?李玉婷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回答说:“如果要看一个男人有没有内涵,内看谈吐,外看着装,另外还需要看他写的字。谈吐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学识和修养,着装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品位,写字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性格。”

    在李玉婷看来,善读书可以长才气,讲诚信可以增人气,淡名利可以蓄浩气,不媚俗可以显骨气,乐助人可以添豪气,做表率可以鼓士气,少计较可以养和气,不徇私可以树正气。大凡兼蓄以上八气者,方可称德才兼备、人中俊杰也。

    但是,她没有想到的是,人往往会随着环境的变化而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结婚以后,纪建国对李玉婷百般呵护,两个人也像是铆足了劲似的,各自在事业上取得了不小的成绩。李玉婷的知性气质和纪建国的勤奋努力有机地结合为一体,夫唱妇随合二为一,曾经引来不少人眼羡和妒忌,花前月下的卿卿我我,街头小径的浪漫流连,其身影所经之处,必然引起轻微的哗然。关上房门后,他俩的世界俨然与外界脱节,能干的男人和懂欢的女人叠罗在一起,又是另一番惊天动地,在嘶吼与娇喘的交替中,灵魂仿佛早已脱离了尘俗而升上了九霄,人间最平常的性,同样被二人的幸福演绎到了极致。

    于是有了纪然。

    随着纪然的降生,他们之间的生活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生完了孩子的李玉婷并没有因此影响了她的工作,反正在大学里教书也无须坐班,这段时间倒是让她对人生有了一个新的认识,一改过去的冰冷孤傲,开始主动地与他人交流和沟通,于是,她的职称一步一步地从助教到讲师再到副教授,平平稳稳地得以晋升。纪建国的仕途也和她大致相同,从小科员到副科、正科、副处,同样顺风顺水一路升迁。从某种意义上说,纪然是他俩的福星,或者就像世界杯上那只章鱼帝,纪建国在第一次升迁之前,正好赶上纪然过“百岁儿”,将儿子抱在怀里问:“你看你爹能不能升官儿?”谁也不知道纪然是否真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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